全球每年售出的12.5亿条牛仔裤都去哪了?

全球每年售出的12.5亿条牛仔裤都去哪了?
2022年8月19日 No Comments 牛仔新闻 hjbuye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新一代的消费观念已经完全不同于祖辈,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主动消费、随性消费、享乐消费、冲动消费等多种形式并存。

在《被放大的欲望》一书中,兼具创业者、研究者和环保倡导者等多重身份的玛克辛·贝达特揭示了快时尚消费品——牛仔裤,从生产到消费,再到成为废品的真实过程。

这些时尚牛仔裤从采摘棉花、纺纱织布到洗染印色、裁剪缝纫、包装运输,再通过层层销售,才来到我们的手中。快时尚行业的运作极不透明,并正在不断恶化,掩盖了无数破坏环境和侵害劳工权益的行为。它集中体现了全球化经济的痼疾,以消费之名,确保我们不断购买更多商品,而越来越忽略其实际成本。

《被放大的欲望》

[美] 玛克辛·贝达特 著

杨静娴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2年8月

引言

当我开始撰写本书时,我的初衷是追溯一条牛仔裤的生平(从农场到垃圾填埋场),因为牛仔裤是一种在我们的文化中无处不在的服装,因兼顾实用性与时尚性而广受欢迎。

这源自我在Zady时的想法,即讲述一件衣服的起源故事。但正如我在Zady时就已经发现的那样,这项工作面临重重困难。服装企业并不清楚自己整个供应链的情况,许多制造商也并不情愿敞开大门接受审查。这些障碍表明,这个行业向着真正透明方向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因此,虽然本书从字面上看并不是在讲述一条牛仔裤的故事,但它确实厘清了一条普通牛仔裤,连同其他许多种类服装的前世今生(毕竟,牛仔裤可是百搭之王)。

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将参观得克萨斯州的棉花农场,这里曾经是、现在仍然是全球重要的棉花产地,我们将看到农场主如何一边照顾他们的土地,一边保持银行账户的稳定,同时还要兼顾他们自己的身心健康。我们将看到这些粗纤维如何在中国被纺成纱线、染上颜色并织成牛仔布。我们还将看到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的女工如何将面料裁剪和缝制为成品服装。然后,我们将回到美国,深入亚马逊的仓库,看看我们的牛仔裤如何发货,并最终进入我们的衣柜。最后,我们将前往加纳,我们的很多旧衣服被丢弃之后都会流向那里,因而那里成了我们牛仔裤的安息之地。

牛仔裤的故事也是现代时装和资本主义的故事,这再次说明牛仔裤确实是我们这次追溯之旅最合适的主人公。今天,全球每年会售出12.5亿条牛仔裤(没错,单位确实是亿!),每个美国女性的衣柜里平均有7条牛仔裤。它们显然是时装界的重要参与者,而时装界本身又是全球经济的主要参与者。

讽刺的是,我们今天所穿的牛仔裤已成为一种民主的象征,即使是美国总统也不能免俗(至少在我们西装革履的第45任总统上台之前是这样的)。它们被标榜为“十足美国范儿”,但为了发掘它们生产过程的真相,我们需要到距美国万里之遥的地方,并需要深入剖析一些我们未曾留意过的问题。我们的牛仔裤之旅将带我们周游世界,再重返美国,感受供应链的扩张蔓延和文化的高度融合,而正是这种融合让时装产业变成了今天这样一种完全不透明的剥削性力量。

我可以完全依靠数字和图表为你们讲述这个故事,书中也确实会提供一些数字和图表,但更重要的是,本书将向你介绍参与生产服装的那些人。通过他们的故事,我们可以了解服装的生产和分销系统、它们的营销方式以及营销对我们的影响,这将有助于我们了解周遭更广阔的世界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直到前不久,这个价值2.5万亿美元的产业还一直被归入“时尚”板块,言外之意是这个行业肤浅、矫揉造作、娱乐媚俗和无关紧要。

然而,这是一个体量巨大的产业。它为极少数人创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让这些人即使在全球顶级富豪榜单中也能跻身前列。它还在全球雇用了数百万最弱势的群体(其中大多数是女性)。在美国,它也雇用了一些最低收入的劳动力。它对我们的环境造成了显著的破坏性影响,根据一份报告,这个产业相关的温室气体排放量至少相当于法国、德国和英国的总和。而我们的着装更是与奴隶制和殖民主义系出同源,我们将会读到,种种压迫制度远未彻底瓦解,它们隐藏在今天仍然肆虐的种族冲突的背后。我们极度不平等的经济体系正是这些制度的产物。综上所述,关于服装的故事还有助于我们理解当今的社会为何如此分裂。借用历史学家斯文·贝克特的论述:“我们往往倾向于把奴隶制、攫夺剥削、殖民主义等事实从资本主义的历史中抹去,渴望塑造出一个更高贵、更纯洁的资本主义史。我们倾向于将工业资本主义描述为以男性为主导,然而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女性的劳动缔造了棉花帝国。”

因此,我撰写本书的目的之一,也是希望使时装和服装产业回到其应有的位置,它们不仅是我们所知道的工业和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更是其基础所在。我开始认识到,这个行业之所以没有得到政界和商界的认真对待,是因为它被归入了社会“少数群体”,即女性和有色人种(通常两者兼具)的范畴。从工业化的早期开始,服装一直主要由这两大群体生产,同时也主要面向女性销售;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们将见到这些人的“后代”,即那些在今天亲手制作服装的人。即使在环保圈内,时装产业也经常被忽视。在新标准研究所工作期间,我曾无数次地与重要的环保捐助人谈论时装产业的影响,次数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而他们的回应却总是:哦,你应该和我的妻子谈谈,她喜欢时装。(如果主要环保捐助人的钱袋子由妻子掌管,那么这个建议当然是有意义的,但根据我的经验,她们一般都不管钱。)

缺乏关注使得时装产业的运作几乎不受任何监管,也不是媒体报道的重点。但同时,时装产业的高管们(主要是男性)却一直在依靠(主要是)女性的劳作和女性的购买赚取巨额利润。我撰写本书的初衷,既源于我对这个总是试图向我们推销更多产品的产业和社会的困惑,也源于我对服装所蕴含的力量和快乐的欣赏。了解服装如何生产、营销、买卖、使用和丢弃,将是一个有力的视角,通过它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的世界,探究历史的真相,无论它们是美丽的还是丑陋的。

本书所描述的种种不公正现象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而消除不公的第一步便是认清现实,并逐步让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加公正,更加令人愉悦和更加繁荣。牛仔布就是一部与现代资本主义的兴起交织在一起的全球史。这个故事始于印度,那里自公元前6000年左右就开始种植棉花并以其为原料制作衣服。到了17世纪,在现在的孟买附近有一个名叫东格里(Dongri)的港口城市,那里的贫困工人穿着一种厚重粗糙的棉布衣服,这种衣服被称为“登格里”(dungri)。当时欧洲人和美国人还从未见过任何形式的棉布,所以看到棉布时他们全都兴奋得发狂。你觉得自己的高腰牛仔裤和廉价羊绒衫不太舒服?请试一试在只有动物皮、羊毛和亚麻衣服可供选择的环境里生活一段时间吧,这些基本上就是西方人在19世纪以前知道的所有服装材料。那个时代的衣服毫无舒适性可言,更不用提丰富多彩的颜色了(那些材料的着色能力都不是很好)。

棉布前所未有的柔软、轻盈和耐用令欧洲人惊叹不已,那种触感!那种感觉!起初,欧洲人无法确定棉花是动物羽毛还是植物(他们将其称为“植物中的羔羊”),但他们确实知道,这白色的绒毛有多么珍贵。“白色黄金”令整个欧洲大陆为之痴狂,也如后来众所周知的那样,导致了殖民主义、奴隶制的扩张,欧洲的崛起,乃至今天仍在运作的资本主义制度和体制的建立。为了获得气味更小、更不会刺激皮肤的衣服,所有欧洲列强(荷兰、丹麦、法国和英国)都成立了本国的东印度公司,以印度为基地,开展利润丰厚的棉花贸易。为了确保这种即将构成我们生活必需品的原料供应源源不断,欧洲人开始编织一个纵横交错的贸易航线网络,不仅覆盖印度,而且横跨非洲、欧洲,并最终将美洲也纳入其中。这需要大量的资本以及为这些资本服务的机构和人员,包括银行、合同、律师、公司和政府机构,以确保合同得到执行。在美国宣布独立前的几年里,棉纺织品出口额占东印度公司出口总额的3/4。这种商品的巨大体量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在社会各个层面的互动方式。没有棉布,就没有全球经济,就没有南北半球之间惊人的社会不平等,就没有妇女走出家门上班工作,也就没有工业化,而这一切,都是由失去了土地和自由的奴隶所推动的。

事实上,在前工业化时代,尽管棉花在舒适性和耐洗性方面可能是一项重大创新,但其仍然是一个高度劳动密集型的产业。首先是繁重的采摘工作,在美国,这主要由被贩卖到南部各州为奴的非洲人完成。但工作并不止于此,还需要将棉花纤维从紧紧缠绕的带刺种荚(称为棉铃)中摘除,才能继续加工制成牛仔裤或其他服装。如果徒手操作,一个人可能需要工作10个小时才能将一磅纤维去籽。不过后来,至少如史书所记载的那样,一个叫伊莱·惠特尼的人相信自己可以提高这个流程的效率。

惠特尼于1793年申请了轧棉机专利,这是一种使用机械力将棉籽与棉花纤维分离的机器,有了它,一个人每天能加工大约50磅棉花。虽然伊莱·惠特尼因发明这一工艺而备受赞誉,但历史学家现在认为,这一想法最初来自某位籍籍无名的非洲奴隶,但当局不允许他们获得公民身份,所以在法律上也不允许他们拥有专利。随着这套生产系统的建立,工业革命也就此开始,我们(确切地说,他们)所熟悉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新式工业化轧棉工艺只会令本就无法满足的对棉花的贪欲和需求进一步膨胀。然而,棉花采摘还没有实现工业化,所以为了获得更多的棉花,就需要更多的人在田里工作。奴隶制度因此不断扩张美国的棉花产量从1790年的150万磅增加到1860年南北战争前夕的22.75亿磅。南部农业区因这一产业而蓬勃发展。如果没有他们发往欧洲的满载“白色黄金”的船只,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等南部港口城市就不会发展成为今天的大城市。没有奴隶制,棉花的所有者、资金提供者和客户就不会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1850年,320万名奴隶在15个蓄奴州的土地上劳作,其中180万名奴隶是在棉田里工作,他们的生命从此融入了我们的国家和社会结构。南方并不是奴隶制的唯一支持者。虽然北方已经取缔奴隶制,但这项制度得到了北方(和英国)商人、银行家和投资者的支持,他们为了满足供需平衡而进行的合作则催生了现代资本主义。

事实上,这种做法并非必需。纵观当时(和今天)所有其他主要棉花种植国,例如印度,它们并没有像美国那样使用种种卑鄙的手段将棉花变成白色黄金。美国的棉花种植园还建立了第一批正式工作场所管理制度,并遗祸给现代工人。奴隶主详细跟踪工人的产出,将人类变成棉花采摘机器,并根据绩效评估他们的价值——如你所见,这一套做法已经嵌入今天服装生产和分销的整个环节中。

现在让我们继续回来谈工艺,我们发现,在轧棉工序之后的工作和商品化流程中,剥削程度更为严重。经过清理,棉纤维需要运往欧洲急需棉花的人那里,然后纺成纱线,织成布料,最后将它们制成牛仔裤、工装裤或其他任何你希望称作裤子的东西。这也是一项艰巨的劳动,在前工业时代,主要是由妇女在家中完成。她们坐在纺车前将棉绒纺成纱线,再拿着这些产品换取家庭必需品。然而在轧棉机投入使用后,为了满足对纺织品的需求的增长,纺纱工和织布工的用工需求大大增加,从而创造出另一股劳动力资本。

棉花就是以这种方式推动了现代工业化和不平等的发展。能够借棉花谋利的人在社会阶梯上爬得越高,那些不能借棉花谋利的人就跌得越低。现在,前者已经占据了一个有利的地位,能够通过一个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制度剥削工人的劳动,而在这个总有索取者和奉献者,总要分出赢家和输家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美国宪法(以及平衡账簿)还在唱反调。拜棉花所赐,人类本身也成为行销全世界的商品;以印度的棉布作为通货,与非洲贸易商交易换取奴隶,然后再用这些奴隶扩大美国南方的生产,生产更多的棉花(和布匹)在其他地方出售。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轧棉机的潜力,种植园主需要更多优质的棉花种植地,他们在更远的南部和西部找到了这些土地。唯一阻碍他们的是人,因此这次轮到了美洲的印第安人遭殃。为了确保不会在棉花竞赛中被淘汰,政府将印第安人从他们的土地上强行驱逐,所到之处,充满了死亡和毁灭。事实上,在印第安人拥有的土地上创建诸多棉花种植州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正是由世界棉商巨头之一,英国的托马斯·巴林(Thomas Baring)精心设计的。

我们将在本书接下来的章节中看到,类似的贸易流今天仍然原封不动地存在着。奴隶制已经在法律上被废除,但对劳动力和土地的剥削仍在继续。如我们所知,时装产业参与了资本主义的创造,而资本主义的承诺之一是共享繁荣。然而,根据2020年1月的爱德曼全球信任度调查报告,56%的受访者认为,当前的经济形势并未惠及他们。2020年,当我完成本书的大部分写作时,冲突、动荡和损失掀起的海啸似乎已让“共享繁荣”这个概念完全沦为空想。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肆虐,并对社会和经济造成巨大冲击,这不但暴露出我们以剥削和欺骗编织而成的全球结构是多么脆弱,也揭示出我们的欲望和需求实际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一旦需要加大赌注,我们对服装的狂热将会迅速转向。在某一时刻,牛仔裤可能代表了一种民主和平等的理想,但当今社会用以遮羞的牛仔裤已经磨损到令人反感的地步。如果我们想恢复真正的民主价值观,我们需要透过我们购买、穿着和丢弃的衣服,重新审视渗透其中的政治和经济制度。

无论从文化、经济还是环境角度观察,我们目前都生活在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时代。在这个危急关头,我们应了解我们采取的行动将会对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无论是令其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解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将我们的衣服、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体制转变成一股向善的力量,这一点从未像现在这样重要。在本书的最后一章,我将详细描述如何使服装成为我们恢复行使公民权利的门户,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认识一些人。现在就让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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